棲風繢月樓

第一話　半夜別上網亂閒晃

　張開眼，我看著房中的漆黑。

　我總是這樣，白天不停灌著一杯接著一杯的咖啡，試圖阻止沉重的眼皮下墜；到了晚上，卻半分睡意也沒有，清醒的渡過整個沉寂的夜晚，只剩下時鐘規律的滴答聲陪伴著我。

　我抬起頭，看著在黑暗中隱隱發著綠光的時鐘。

　半夜兩點，全世界彷彿除了我都在沉睡。

　終於受不了這震耳欲聾的寂靜，我踏著疲倦的不乏來到電腦前，按下主機的開關，瞬間，屬於電腦運轉的低頻聲音響起，嗡嗡然，和我昏沉的腦袋共鳴。

　明亮的螢幕和闇黑的房間形成極大的反差。

　連上線，我在各大ＢＢＳ溜達、徘徊，期待遇到一個和我一樣，受不了這個無聲世界的人。

　不少人向我砸水球，多數都是「無聊嗎？要不要和我聊聊天？」這樣古板的搭訕，而我也以「不用了，謝謝。」這樣古板的回答拒絕對方。

　你永遠都不知道，在這條無限延伸的網路線的另一頭是個怎樣的人。是個善良而真心想和你聊天的好人，亦或是一個等待無知小羊、披著羊皮的狼？

　忽然一個閃爍的問題吸引了我的注意。

　「你有夢想嗎？」他問。

　我看了看他的暱稱：「我希望」，很特別。

　我輕輕的笑了，我也不曉得為什麼我會被這樣一個直接、而且沒創意的問題給吸引。

　「有。」我回丟。

　我很少去回覆別人丟給我的水球，但是這個無意間的問題觸動了我心底某個部份。

　「喔？」他回。

　我似乎可以想像，一個人坐在電腦前，頗有興趣的挑眉看著螢幕。

　但也只是「似乎」而已，人是不能信任的，外表只是個用謊話包裝而成的甜美糖衣，裡面是甜是苦是澀，永遠不知道。

　「我的夢想是……」看著閃爍的游標，我突然猶豫著要不要把心底最深的感受說出來，但是有股力量驅動著我的手指，「我希望不要再寂寞。」

　我不能理解是什麼讓我把這個渴望說出來，為什麼我會對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卸下心防、說出我的心聲？

　我沒有兄弟姐妹，父母早在我小三那年就出車禍死了，事後也沒有任何親戚要收養我，是樓下得了癌症的房東婆婆看我可憐，收養了我，並以極低的價格把這間原本是我父母在租的小公寓租給我。

　小三才幾歲？別人都還在玩耍、被父母呵護，我卻必須開始學習自己生活，如何開源節流、如何養活自己，那筆已經被親戚分的差不多的遺產，根本不夠我活到國中畢業。

　我在隔壁街找到了一個打工機會，原本中年的老闆完全不願意讓我打工，要知道，雇用童工被發現，罰的可不是一筆小錢。直到我把自己現在的困境跟他說清楚，他才勉為其難的僱用我。

　到了國二，房東婆婆過世，身為她的「養女」，我分到了這整棟公寓。

　我仍沒成年，我二度被中年的雜貨店老闆收養，我把樓下的房子租出去，每個月至少有了一筆固定的生活費。

　說來說去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，在最艱苦的時候遇到了兩個好心人，願意擔任我名義上的親人。

　但是心裡總是覺得少了什麼。

　小學，每當放學我總是從後門出去，我討厭看到其他人笑著、撲進他們父母懷裡，因為我不行。國中、高中，我也沒什麼朋友，課業就快忙不過來，一下課又要去打工，不然下學期的學費會沒有著落，哪裡來的時間和同學打屁哈啦？

　我就在這樣的情況下熬過九年國教，甚至還很奢侈的多讀了三年高中，因為我知道學歷是找工作的第一要素，所以我從來不知道什麼叫親情、什麼叫友情，有關這方面的知識都是從書裡消化來的。

　畢業，我還沒開始找工作，就有出版社打電話來說要和我簽約，說是我在前幾個月前投稿的徵文比賽獲得第一名，並且希望和我合作出書，找上門來的好處哪有不收的道理？我也就這麼定了下來。

　轟隆。

　雷劈、雨下，叫回了我飄遠的神智，我發現對方已經回了我好幾行字。

　「什麼是寂寞？你想怎樣不寂寞？你希望怎麼做去擺脫寂寞？」

　他質問。彷彿窗外的雷般，劈落在我的心田。

　我迷惘了，好個一針見血的問題。

　「……我一直只有一個人。」我回。

　我下意識的迴避我心中最大的傷口。

　「所以？你想要有很多很多朋友、擁有很愛很愛你的父母？」

　我感到恐懼，他好像什麼都知道、比我自己還了解自己。

　「不。」我反抗。

　「那是什麼？」他反問。

　我大可以關掉視窗、下線，不要去理會這樣一個無理且傲慢的人，但是心底有個聲音叫我不要屈服。

　「……我希望有一個人可以陪我。」

　我說出來了。

　不曉得在過往，多少個夜裡我這樣向上蒼祈禱：希望有個人可以來陪我聊聊天、讓我說說我心中的鬱悶，而不再是只有電腦的嗡嗡然、還有時鐘的滴答聲陪我。

　我說出來了。

＃　我的願望，沒有人能夠實現的……　＃